漏洞百出,荒谬绝伦。
所谓陈宇家属名下的六套房产。其中四套,房主只是凑巧和陈宇的妻子同名同姓。
剩下两套。一套是陈宇十年前早已卖掉的旧房;另一套,纯粹是举报人把地址写重复了。
李刚那边,更是离谱到家。
信里言之凿凿的十一套涉案房产。有七套,是公安机关当年侦办刑事案件时,依法查封的嫌疑人资产。
这些房子一直挂在公安厅的公帐名下,一砖一瓦都没挪过。
剩下的四套,完全查无此房。
下午三点。针对企业的资金往来核验,同样出了结果。
没有一分黑钱进入陈宇和李刚的帐户。家属帐户,乾乾净净。
至于代持网络,更是子虚乌有。
更要命的是。举报人列出的行贿时间点,简直是在侮辱调查组的专业智商。
信上白纸黑字写着。
某企业在二〇一九年三月,给陈宇送了五千万元。
可工商系统里的底单查得明明白白。
那家企业,是二〇一九年六月才注册成立的。连个皮包公司的影子都没有,你拿什么跨越时空去行贿?
这已经不能叫证据不足了。
这叫栽赃手段太拙劣,连基础事实都没来得及编圆。
下午四点十分。何明远重新推开谈话室的门。
陈宇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翻看着一本临时找来的政策汇编。
听见动静,他把书合上。顺手把折起的书角抚平。
何明远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陈宇同志,你的个人有关事项报告和捐赠记录,我们完成了第一轮核对。」
「所有结果,与你本人的陈述完全一致。」
陈宇微微点头。
他脸上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庆幸,更没有急吼吼地去打听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何明远继续往下说。
「信里提到的房产和企业资金往来,目前也没有发现任何与你相关的线索。」
「不过按照规定。调查还要走完最后程序,形成书面结论。」
「我完全理解。」陈宇把政策汇编推回桌边,神色从容。
「何主任,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
「好。」
陈宇站起身,理了理夹克下摆。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何明远。
「何主任,有句话,我想留在这里。」
「你说。」
陈宇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语气平静却有力。
「有人想针对我写举报信。组织派人来查,我绝无二话。」
他眼神慢慢变沉。
「但我希望,既然材料里点名了那几家企业,调查组就该顺手把他们查个底朝天。」
「如果他们真有违法乱纪的事。别因为一封假举报信,反倒让他们成了漏网之鱼。」
「如果他们是清白的。」
陈宇直视着何明远。
「也别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搅黄了省里的正常营商环境。」
何明远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重重点头。
「相关情况,工作组一定会依法深挖。」
「谢谢。」
陈宇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另一边,省公安厅谈话室。
李刚得知自己的核查结果后,连表情都没变。
他只反问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信里提到的那家非法采矿企业,最近是不是又敢偷偷恢复生产了?」
主谈同志翻了下材料,有些为难。「这个问题,不属于本次举报的核查范围。」
「没关系,把这条线索转交给我们公安厅就行。」
李刚站起身,老刑侦的职业直觉彻底拉满。
「这帮魑魅魍魉,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把我写进举报信。」
「要么,是那家黑矿活过来了。想借中央的手,搞掉我这个当年抓他们的人。」
「要么,就是有人想拿陈芝麻烂谷子做文章,在省里搅浑水。」
甩下这句话,李刚头也没回。直接大步跨出谈话室。
至于什么最终的调查结果?他连多问半句的兴趣都没有。
下午四点四十分。
岭江省委,调查组临时办公室内。
何明远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两份核查汇总单被并排铺在桌面上。
八亿。十一亿。
两个身家惊人的数字,堂而皇之地印在白纸黑字上。可偏偏,这两位干部的老底,早已经向组织交代得清清楚楚。
没少一分,没漏一毫。
梁国栋手里捏着那份举报材料。目光停在其中一行的日期上。
「二〇一八年七月,收受某企业三亿元现金。」
他读出声,语气有些发涩。
「可工商系统里查得很清楚,这家企业是二〇一九年才注册的。」
何明远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节在两份汇总单上重重敲了两下。
「两名中管干部,在同一时间被举报。举报信的内容结构,如出一辙。」
「把别人早就向组织备过案的合法收入,强行包装成来路不明的受贿款。」
何明远抬起眼,看向梁国栋。
「连没注册的公司,都能凭空拿出三个亿来行贿。」
「这是一场极其恶劣的,有预谋的政治构陷。」
梁国栋下意识地端起手边的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何主任,有没有可能……是提供线索的人不了解内部申报情况,搞了场乌龙?」
何明远目光平静,语气不留余地。
「你管这叫乌龙?」
梁国栋没再接话,默默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何明远看了一眼梁国栋。
「停止对陈宇和李刚的调查。」
梁国栋眉头收紧。「就这么算了?」
何明远转过身看着他。
「人家底单干乾净净,你还想怎样?」
梁国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就凭这份没有问题的报告回去,咱们不太好交差吧。」
何明远拿起自己的工作笔记,将钢笔别在封面上。
「如果你觉得不好交差,可以在你那部分的签字栏里如实写明意见。」
「但我这里的最终结论,只有一个。」
调查组临时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梁国栋盯着那份假得离谱的材料,最终没再提出任何异议。
同一时刻。
不止是岭江。其他三个省市里,相似的核查结论正在陆续落定。
一场本该掀起滔天巨浪的风暴,连个水花都没能溅起来。
秦家这把仓促亮出来的刀。
还没等劈下,就硬生生折在了刀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