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米。
海底的地形轮廓逐渐在他脑海中构建出粗糙的3D模型。
这里是一处平缓的泥沙底,零星散布着几块巨大的暗礁。
空旷。
死寂。
除了几只脸盆大小的蜘蛛蟹在泥沙里缓慢的爬行,那代表鱼群的密集光点根本不存在。
别说黑鳕鱼群,连那种不知死活的杂鱼都没有几条。
「别挂饵了。」
苏维收回按在船舷上的手,把防风帽的帽檐压低。
「这里没鱼。」
阿鲁克刚把沉甸甸的铅坠挂上去,闻言动作一僵。
他抬头看着苏维,眉毛挑得老高,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荒谬。
「没鱼?你甚至都没把钩子扔下去试一试。」
阿鲁克指着声呐屏幕上偶尔跳动的几个噪点。
「看看这个,这下面肯定有东西。苏维,我知道你是好猎人,但在海上,声呐才是眼睛。再说了,难道你那双眼睛还能透视两百米深的海水不成?」
苏维没解释。
他走到驾驶台前,伸手拨动舵轮,目光却依旧盯着海面。
「阿鲁克,你们阿鲁提克人出海前不是都要祈祷吗?」
「当然。」
阿鲁克拍了拍胸口。
「这是对大海的敬畏。」
「那就对了。」
苏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在我们东方,有一种古老的技术叫看风水。这片海水的流向和波浪的折角不对,煞气太重,鱼群不喜欢待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
他总不可能对阿鲁克说自己有系统?
能够看见水下面的情况?
因此,也就随意找了一个理由胡诌。
据他所知,一般说这种玄学方面的东西,这群本地就具备迷信着这些东西的阿鲁提克人,甚至是美利坚人,都很难拒绝。
他们信仰宗教,类似这样的文化和知识,可谓是非常盛行。
不出所料,阿鲁克的表现说明了一切。
阿鲁克张大了嘴,半截香菸差点掉在甲板上。
「风——水?」
但他看着苏维平静的脸,心里莫名打起了鼓。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扯淡————」
阿鲁克嘟囔着,不情不愿的把鱼竿插回竿筒。
「那你觉得哪儿风水好?我的大风水师。」
「开船。」
苏维指了指两点钟方向。
「怠速,慢慢绕。我让你停,你就停。」
阿鲁克翻了个白眼,重新推上油门。
「好吧,好吧。你是老板,听你的。但我得提醒你,这台山叶虽然省油,但这么转圈也是在烧钱。」
「如果最后我们空手而归,今晚的酒钱你付。」
「成交。」
破浪号再次启动。
船速很慢,大约只有五节。
苏维站在船头,纹丝不动。
寒风割过脸颊,他却毫无察觉。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深海。
感知范围随着船只的移动,扫过海底。
没有。
还是没有。
除了偶尔游过的几条落单岩鱼,这片海域乾净得令人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阿鲁克在驾驶室里开始显得焦躁不安。
他不停地看表,又看看油量显示,嘴里碎碎念着关于油价和浪费时间的抱怨。
「苏维,已经绕了三圈了。再往前就是沉船湾的激流区,那边的浪能把这艘小船抛起来。」
阿鲁克忍不住大声喊道。
「要不就在这下钩吧?碰碰运气也比像个傻子一样转圈强。」
苏维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感知中,海底的地形开始发生剧烈变化。
平缓的泥沙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陡峭的海底断崖,巨大的岩石交错分布,洋流撞击在岩壁上,形成了剧烈的上升流。
就在这一瞬间。
苏维的视野里突然炸开了一团刺目的光亮。
不是零星的几个点,而是一团浓密得化不开的红色云雾,紧紧贴在断崖底部的背流面。
在那些密集的红色光点周围,还游弋着几个更加粗大丶明亮的金色光标。
找到了。
这种密度的回馈,肯定是大型鱼群。
「停船。」
苏维的声音传来。
阿鲁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油门推回空挡。
船身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滑行了几米,然后在浪涌中起伏着停住。
「这里?」
阿鲁克探头看了一眼海面。
这里水色深黑,浪涌比刚才更急,甚至连声呐屏幕上也是一片空白。
因为海底地形复杂,声波被岩石散射,根本探测不到底部的真实情况。
「这下面全是乱石,极其容易挂底。」
阿鲁克皱眉。
「而且声呐没反应,苏维,你确定你的风水没看错?」
「这下面有个结构区,上升流带来了丰富的浮游生物。」
苏维转身走向船尾,一把提起自己那套价值两千美金的顶级装备。
他动作熟练的从保温箱里抓出一只巨大的鱿鱼,用刀背敲断脊骨,然后将那枚重达400克的夜光铁板钩狠狠刺入鱿鱼的身体,再用防咬线细致的缠绕固定。
「信我一次。」
苏维把鱼竿递给阿鲁克一根,眼神沉静。
「如果半小时没口,以后你想去哪钓就去哪钓,我绝不废话。」
阿鲁克看着苏维认真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吧,该死的。」
他接过鱼竿,一边挂饵一边嘟囔。
「陪你疯一次。要是挂了底,这枚铁板你得赔我。」
两人并排站在晃动的甲板上。
「放。」
随着苏维一声令下,两个线杯同时打开。
「滋——
—」
沉重的铁板带着鱼饵,拖着色彩斑斓的PE线,刺入漆黑的海面。
铁板带着鱼饵,飞速下潜。
线杯飞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这片海域极深。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苏维手中的鱼竿猛的一顿,线杯停止转动。
触底了。
深度计显示:240米。
苏维迅速关闭线杯挡圈,摇动摇臂收回两米虚线,让沉重的铁板悬浮在离底一米左右的位置。
「这里肯定什么都没有————」
阿鲁克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模仿着苏维的样子开始小幅度抽动鱼竿,让水下的铁板模仿受伤逃窜的小鱼。
「这种结构区通常只有石头和————」
话音未落。
原本只是随着海浪机械起伏的竿稍,突然毫无徵兆的传来一下轻微的颤动。
那不是水流的拉扯。
那是某种活物试探性的触碰。
苏维眼神一凝,手指敏锐的扣住线杯,身体重心瞬间下沉,双脚牢牢钉在甲板上。
来了。
水情感知中,那几个巨大的金色光标正发疯一般冲向悬停的铁板。
「咚!」
苏维手中的路米斯船竿猛的一沉,竿尖瞬间弯成了一个满弓。
巨大的力量顺着高强度的碳素竿身直传手臂,差点把他整个人拽出船舷。
那是截口。
甚至没等他刺鱼,底下的东西就一口吞掉了整只鱿鱼铁板,然后调头狂奔。
「中鱼。」
苏维低喝一声,腰腹发力,猛的扬竿刺鱼。
「吱——!」
斯泰拉卷线器发出刺耳的卸力警报声,金色的线杯疯狂逆转,出线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这不是普通的黑鳕。
这股蛮横的怪力,根本不是鱼能有的。
「我的天,苏维你————」
旁边的阿鲁克刚想转头看热闹。
下一秒。
「砰!」
他手里那根老旧的玻璃钢鱼竿也被狠狠砸在船舷上,竿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
双杆齐中!
「上帝啊,这下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阿鲁克脸色涨红,双手死死抱住鱼竿,整个人被拉得撞向栏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也中鱼了,它在要我的命。」
狭小的后甲板瞬间乱作一团。
两根鱼竿都弯成了极限的U型,卸力报警声此起彼伏。
苏维死死顶住竿尾,感受着水下传来的巨力。
每一次摆头,都带着要把他拖下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