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来,除了要亲眼见证这免费书的威力,还有一个目的。
致知书院声名鹊起,在通州大道上,他已经亲眼领略了顾辞等人的风采。
可眼前这位坐在门口记帐青年周通,却一直十分低调。
「先生的门下,当真没有庸人吗?
孤倒要试试。」
萧裕桓心中暗想。
他并没有拿出那张印着《地下枭雄》的残页,而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空白的宣纸,连同三文铜板,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周通低着头,习惯性地拿起那张纸。
下一秒。
周通那常年如同死水般的眼眸,微微凝滞了一下。
「没有暗记。
且纸张质地柔韧,隐有松香之气。」
周通瞬间开启了刑名推理模式,「这不是普通的宣纸,这是皇家内务府专供的澄心堂纸。」
周通又看着递纸的那只手。
「虎口无茧,指节修长,非劳作之人,亦非握刀练武的武将。
大拇指侧面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微薄印记。」
「再看此人衣着。」
周通用余光看了看萧裕桓那身看似普通的绸衫,「针脚细密,且料子是江南贡局特供的雨过天晴色。
身边跟着的那几个闲汉,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呈雁翎阵,封死了所有可能刺杀的死角,且腰间皆有硬物鼓起,绝对是顶尖的内家高手。」
「用澄心堂纸,穿江南贡缎,身边有大内高手护卫。
且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微服来到这外城破烧饼铺子试探的……」
周通的脑海中,无数条线索犹如闪电般交汇,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
「当朝太子,萧裕桓!
也就是打赏榜上那位吾道不孤!」
推断出对方身份的瞬间,周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瞬。
但他那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
他缓缓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萧裕桓静静地看着周通,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能不能通过这张纸看出自己非普通人?
如果能看出,他会作何反应?
然而,让萧裕桓有些意外的是。
周通只是将那张宣纸推回到了萧裕桓的面前。
「这位客官。」
「大夏律虽未定此等规矩。
但在这老王记的门槛里,我致知书院定下的契约,便是铁律。
无书页凭证,便无羊汤。」
说到这里,周通微微顿了顿,缓缓说道:
「不过,我们书院能通过这免费发书,让这小小的烧饼铺能吸引到公子这等贵客亲临。
真可谓是……」
周通直视着太子的双眼,吐出了四个字:
「吾道不孤。」
这四个字一出。
萧裕桓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本来想着,周通能通过那张纸看出他身份不简单就很厉害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不仅直接看破了他的身份,甚至连他在《京华阅微录》打赏榜上那个隐秘的马甲都给点破了!
「他看穿了孤的身份?
不!
他甚至连孤就是那个榜一大佬都推断出来了?」
这等洞察力,这等在识破储君身份后依然能做到面不改色的定力!
这致知书院里的人到底都是些什么变态的怪物?
「先生的门下当真是深不可测!」
萧裕桓装作坦然地笑了笑,从袖中重新摸出那张真正的《京华阅微录》残页,递了过去。
「规矩不可废。
是黄某唐突了。」
萧裕桓自然地用上了在明月楼里的化名。
周通接过真正的残页,确认无误后,在名册上工工整整地画下了一笔,递过去一根竹筹。
「黄公子,请。」
萧裕桓接过竹筹,端着那碗老王头亲自盛满的滚烫羊肉汤,拿着那个有些烤糊了的羊肉烧饼。
这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夏太子,在这条充满市井喧嚣的破胡同里,毫不顾忌形象地咬下了一大口烧饼,然后猛灌了一口滚烫的羊汤。
那粗糙的面饼和膻味极重的肉汤在口腔里混合,味道实在算不上有多么鲜美。
但萧裕桓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让人热血沸腾的一顿饭!
他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排队人海。
看着那个已经堆满了白花花铜钱的巨大箩筐。
看着那个依然冷着脸记帐的周通。
「将虚无缥缈的文章,瞬间转化为这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将那原本毫不相干的百万流民,变成了这家破落商铺疯狂的信徒。」
「门下弟子更是个个都拥有这等才智与定力。」
「那陈山长到底是一位怎样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