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抬眸看了叶谦一眼,口吐幽兰:「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这话大概是劝叶谦不要急功近利。
叶谦闻言一怔。
有时他也摸不准自家夫人的想法,一会儿说他犹豫不决,一会儿说他逾越礼制,现在又让他不要急功近利。
「梨花奴,你向来钻研春秋左传和儒学经典,怎会拿老庄之言当做道理?」叶谦疑问道。
「道理不看出自哪家。」王氏轻声道。
「嗯,却也有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此刻不能取代叶允北上?」叶谦问道。
「近来京中鬼魅言语横行,妾自是极力阻挡,可这天下也无不透风的墙。
有些大王不该听的话,却送入了大王耳中,使得大王蠢蠢欲动。
这些暗流善恶难辨,便统统归咎于『恶』。
既然是恶意,大王因何要遵循?」
王氏低下头去,手中的织衣针脚绵密而又整齐。
「莫要说些大道理。」叶谦眉头一皱。
「上党郡,再加上河西太原两郡南部,总共不足两郡之地而已。
然而问题的根本不在这片被刘渊抛弃的地盘,而在于刘渊本身。」
王氏就事论事。
「你继续说。」叶谦听着觉得颇有道理,端着茶碗举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叶允所部人数飘忽不定,如今纵使有万人规模,可核心兵力是多少?不过十之二三。
刘渊看似连战连败,弃地数百里,可其手中兵力却是越来越多。
大王如若想兴兵北上,而刘渊兵力尽出。
若一战未果,兵力折损,刘渊一举南下司州,则京师危矣。」
王氏说道。
王氏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叶谦耳边进谗言。
可这道理很简单,刘渊并非战略性弃地,而是战术性收拢。
叶允兵力参差不齐,所赢战争皆是野战,而且从未与刘渊主力正面打过。
临阵换帅,军心不稳。
大王兴兵北上,则京师空虚。
叶渊看着没有称帝的野心,可他一旦抓住机会,这野心也可能从无到有。
叶谦长长的叹了口气。
听着王氏指点江山,叶谦心中竟然又生出了「外戚干政」这个想法出来。
王氏一直出谋划策,难道不是在直接干预政事吗?
可又不得不承认,王氏所言一针见血,比那些说话弯弯绕绕的幕僚强多了。
最近外面除了这些说法之外,甚至还生出了什么叶谦惧怕王氏,不敢跟王氏作对,赵王府王氏才是赵王,而他叶谦不过是小媳妇儿的言论。
这明显是激将法,叶谦心里清楚。
可是,叶谦看着侃侃而谈有理有据的王氏,心中竟然生出了逆反之心。
叶允丢了晋阳,丢了几乎整个并州。
难道现在打出了点声势,就没有罪过了吗?
说到底叶允只是靠着流民军的机动性,在跟刘渊周旋而已。
正如同王氏所说,叶允并未取得什么战略性的大成果。
比如歼灭刘渊一路主力,再比如打的刘渊全员退守离石和左国城。
叶允完全没有扼制刘渊发展的势头。
叶谦不能亲自领兵北上,但他难道不能派一个人北上,取代叶允吗?
他现在不想跟王氏闹僵,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那万余军队就相当于白得来的军队啊。
总不能家里所有内务都听王氏的,军政大事也全部听王氏的吧?
有的时候,该赌就得赌。
他能坐镇朝堂,不也是当年赌出来的结果么?
王氏总说他犹豫,说他当断不断。
那就再赌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