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仙庭,更加晦暗了。
三十三重天影之上,原本正在缓慢归位的星桥忽然一滞,万千傀儡人偶同时低首。
跑出不知多远的二长老云渊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便见天外天深处,一道霸烈恐怖的凌霄道韵轰然升起。
「坏了。」这道韵太熟悉,看得云渊头皮一麻。
小老头转身就继续跑。下一刻,腰间传讯玉亮起,大长老云澈沉稳的声音从中传出:「小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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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渊看着远处独断万古的凌霄道韵,沉默片刻。
「还活着。」
云彻:「谁?」
云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大也是老糊涂了,不是他家擎小子,难道还能是君上不成?
元煌仙帝,万古前的诸天之主,仙庭都塌了又重建,他老人家不是还好好活着。
云擎虽说在人界证了道,可到底稚嫩,万一真被那祖宗按在仙庭里打一顿,哭都没地方哭。
二长老撇撇嘴,到底还是说:「目前都还活着。」
传讯玉那头也沉默了,显然,云彻也意识到自己刚刚问了什么蠢问题。
半晌,他缓缓道:「那便好。」
云渊抹了把脸。好什么好,这没良心的老头,一点都不担心擎小子,真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疼。
一边想着,二长老脚下溜得更快了。
仙庭内,大长老关于「谁活着」的发问,还真不全然是胡言乱语。
因为元煌仙帝大人,快气死了。
只见他对面,云擎眉目坚定丶脊背挺直,正滔滔不绝的阐述着自己对大道的理解。
「大道即是本心,断无半途弃道之理。」
「若天倾,我扶天。若道乱,我定道。若万界无主,便由我执掌凌霄。」
当着前万界之主丶现凌霄道主的面,云擎没有半分犹豫。
「此道既证,擎必登顶!」
凌霄道韵自他身后无声浮现,混沌之中,山河初成,星辰列位,风雷定序,草木生发。
仙庭诸天,似都在这一刻听见了这位新生凌霄道者的回答。
【新生的凌霄道韵徐徐铺扬,执界擎苍,沉毅端庄丶静守锋芒。】
【古老的凌霄帝道雄峙穹苍,万古霸烈,独尊八荒丶寸土不让。】
【一旧一新两道凌霄道韵在殿内遥相峙望,未动兵戈便已锋芒相撞。】
【穿却百世流年过往,注定来日巅峰一论丶万古玄章。】
这是后世说书人,对那二位凌霄道主论道分疆的描述。他们总会在仙城的茶楼酒肆中拍着醒木,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日仙庭之中的风云激荡。
而此时的这对兄弟……
云煌看着云擎,金眸幽深。片刻后,他忽然气笑了一声。
「所以。」
「你不准备放弃。他日大道之争,你必奋战到底。」
云擎坚定点头。
云煌眼尾轻轻一挑,语气越发危险:「然后,你现在要本君和和气气的和你排排坐,分糕糕?」
云擎眨了眨眼,接着不住点头!
对对,他就这个意思。
云煌:「……」
整座仙庭,又暗了一个度。
「这两件事有冲突吗?」云擎很认真地想了想。
云煌看着他,云擎回望,重瞳清澈。
在云擎心里,大道要走,道主要争。可眼前之人,仍旧是大了他万万年的小弟。
所以他依然能淡定坐在这里,举着一只小兔子米糕,问云煌吃糕不。
半晌,云煌忽然放松的向后一靠。
「本君知道了,你想白嫖。」
「啊?」还没来及想云煌为什么会知道「白嫖」这个词的云擎,就见后者一只手背覆上金瞳,胸腔震鸣,压抑不住的闷笑传出。
刚刚还险些跳脚炸毛的云煌猛地静了下来,他脊背徐徐挺直,深邃金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兄长。
云擎止住思绪,就那般从容端坐于云海中央,重瞳盈满笑意,坦荡回望。
云煌唇角倏然挑出一抹肆意的弧度,随后越来越深。
「呵呵…」他低低笑出了声。
片刻后,笑声骤然放开。
「哈哈哈哈哈——」
有些狂放疯癫的笑声穿透九重云海,漫溢四方,传遍正在重塑的仙庭诸天。
云擎看着,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肆意畅快,重瞳中同样裹挟着几分疏狂疯意。
兄弟二人的大笑引得整片仙庭的云气翻涌流变,殿宇檐角的仙铃沉沉震颤,清响不绝。
星河倒悬,云海低伏,三十三重天影随着云氏这对兄弟的气息微微震荡。
万盏仙灯重新亮起,停住的云河继续流淌。
此前能冻死十个云惊雷的的压抑气息,在这一声大笑中一扫而空。
云煌笑够了,终于伸手,一把拽过云擎递到自己面前的米糕,神色仍旧很嫌弃。
他指尖戳了戳那软乎乎的兔子耳朵,看着那两粒红豆做的小眼睛,
「丑。」
云擎疑惑:「哪里丑?」
」哪里都丑。」云煌冷哼一声,接着却诚实地掰下大半糕体递到嘴边。他咬了一口,金瞳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什么颇为复杂的东西。
「好吃吧?」云擎笑眯眯的看着他。
云煌面无表情,咀嚼的动作一顿,「尚可。」
云擎懂,祖宗一贯的嘴硬。尚可就是很好 ,可以就是满意,不丑就是特别喜欢。
他顺势分了余下的半块米糕,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人界带回来的青瓷酒壶,以及……一碟碟形状各异的米糕。
不止小兔子,还有小猫丶小鸟丶小蛇丶小狐狸,每一只都做得圆润可爱,都是云擎在黑水镇时顺手买的。
原本想着带回来给云氏那群糟心的弟弟妹妹分一分,没想到全拿来哄他煌弟了。
云煌看着那一窝小动物米糕,金眸微妙。
云擎给他把酒倒满,云煌勾唇接过。
两只玉杯相碰轻叩,清脆声响回荡在凌霄高台。
敬同道,亦敬对手。
此生有能坐而论道的道友,有倾力一战的对手,还有比这更让人心潮澎湃的了吗?
兄弟二人坐在半毁的棋案旁,一边分吃小兔子糯米糕,一边饮着人界小酒,举杯把酒言欢。
酒液入喉,云擎大笑出声,极致潇洒。
旁人若是远远窥见这一幕,断断猜不出方才这对兄弟还面对着同途争巅的大道死局。
只能说,这对同道兄弟,骨子里有着相似的疯癫。
旁人不可能看懂,他们究竟在那一瞬间达成了怎样的默契。
云擎甚至还在心里非常平静地想:「等真到了那一日,他未必不能赢过他家煌弟。」
云煌看着他,原本看待晚辈的感觉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此刻开始,他真正将云擎视为一位平等的对手。
眼前之人,有资格站到凌霄路上,与他在大道尽头,分出胜负。
这本该是最危险的关系,可诡异的是,兄弟二人不仅没有决裂,反而比从前更加和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