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春耕(2 / 2)

「我的口粮跟守城士卒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沈渡打断他,「把种子换了之后,拿帐册给我看。阿芷在粮仓,让她记清楚——种子是谁出的丶换了多少丶种在哪片地上丶预计什么时候能收。每笔都记清楚。这些种子是借给春天的,秋天要还。」

老魏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种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几天之后,坡地上开始有人影了。周敬把伤兵营里能拄着拐杖走路的伤员全部带到了田垄上,让他们坐在小凳子上用短柄小锄给菜地松土。他说这些伤员不能上城墙打仗,但坐在田垄上拔草丶松土丶浇水还是干得了的,总比躺在铺上看着天花板胡思乱想要强。沈渡在伤兵营院子里试验成功的那套简易净水装置也被搬到了田边,用蒸出来的乾净水浇菜苗。几个年轻溃兵从废墟里捡来碎木料,在水渠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沤肥池,把马粪丶枯草和伙房的泔水混在一起沤制肥料。

苻坚是在一个清晨来到城墙上的。他没有带仪仗,没有穿朝服,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常服,袖口磨破了边,头发比围城时又白了许多。他身后只跟着几个内侍,朱校尉远远地带着几个侍卫跟在更后面,不敢靠近。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东面骊山脚下那片刚翻整过的坡地。坡地上一排排新挖的垄沟整齐得像梳子齿,田垄间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拔草,有人在用短柄小锄给菜地松土。炊烟从城墙内侧的窝棚区升起来,和城中心集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朕听说你在城西水渠养了鱼。」苻坚忽然开口。

「是。」沈渡站在苻坚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拄着铁矛杆,「城西水渠边上的低洼地,引渭水灌进去养了些鲫鱼和草鱼。鱼苗是从渭水边上的渔户那里换来的,用粟米换的。鱼现在还小,要到秋天才能收。但水面上放了一批鸭苗,鸭子长得快,两个月就能下蛋。」

苻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坡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修补过的垛口丶用铁箍和湿绳加固过的千斤闸丶城墙内侧堆得整整齐齐的沙袋和碎石堆。这些东西在围城时都是防御工事,现在却变成了菜地的挡风墙和水渠的护坡。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朕在邺城种粟米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垄一垄地挖沟。」沈渡没有接话。苻坚站了一会儿,然后扶着垛口的城砖慢慢地往城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沈渡说:「你让人在城墙上多种几垄菜。」沈渡拱手应了一声。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渡站在城墙高处往下看,灰色的城墙内侧现在多了一层薄薄的绿色——那是刚冒出头的菜苗,从坡地一直延伸到水渠边,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嫩嫩的鹅黄。老魏蹲在田垄上,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给豆苗松土,嘴里叼着菸袋锅子,烟火在暮色里明灭不定。他旁边,一个伤兵坐在小凳子上用短柄小锄给菜地拔草,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秋天能收多少萝卜。集市那边的公平秤还在,老魏前几天让匠人打了新的一批锄头和镰刀,比第一批做得更趁手。阿芷的帐册还在一天一天地记,最新一页上写着「第一批菜苗全部出芽」。她还在帐册背后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周敬说他的伤兵营现在连绷带都比围城时乾净了。

沈渡把目光从城下收回来,落在手边垛口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刀斧旧痕上。那些痕迹是羌人攻城锤撞击千斤闸时铁屑溅射留下的,是云梯搭上垛口时刀斧劈砍留下的,是火油泼洒时铁锅沿刮擦留下的。他把手指放在最宽的那道裂缝上——那道裂缝在围城最激烈的时候曾经从墙头裂到墙根,现在已经被碎石和石灰填平了,但裂缝边缘的颜色还是比旁边的城砖深一些。他沿着城墙往前走,经过朱校尉正在加装新弩机的北段,经过老魏还在完善排水的西段,把每一道补过的裂缝都重新看了一遍。

城墙上的裂缝可以填平,但有些东西填不平,也不需要填平。那些裂缝是这座城的一部分,就像坡地上的菜苗一样——都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他站住脚,把一直拄在手里的铁矛杆搁在垛口旁,仰头看着天边烧成橙红色的晚霞。从淝水南岸溃败的那个傍晚到今天,他已经在这座城墙上站了数不清多少个傍晚。不同的是,那时候城外全是一望无际的敌军篝火,而现在城外也有农田丶有炊烟丶有偶尔从水渠边传来的笑声。那些笑声不高,被晚风一吹就散了,但听过的人知道它们确实响过。他闭上眼,让乾燥的晚风从城墙上灌过来,吹过自己好久没修剪的头发。